從恐懼到着迷:記錄香港出沒的水母

蝶形棱口水母。圖片由香港水母普查計劃提供。

從恐懼到着迷:記錄香港出沒的水母

撰文 City Unseen

炎炎夏日,當你身處海邊,不期然看到水中有異樣——起初以為是膠袋,但隨即發現那是活物。再定睛一看,原來是水母。香港水母普查(Hong Kong Jellyfish Project)計劃創辦人特倫齊尼(John Terenzini)博士此時首先會提醒你:毋須驚慌。根據現有資料,在香港水域出沒的水母並不致命。保持警覺固然重要,但只要掌握適當的自我保護方法,以及了解有效處理螫傷的措施,便可安心應對。

在香港,最常引致螫傷的水母之一,是白色霞水母(又稱幽靈水母,本地俗稱獅鬃水母)。其體寬可達120厘米,觸手更長達逾2米,約相當於一張麻將枱的寬度,亦比一扇門更高。被其螫傷的影響可大可小,視乎觸手接觸皮膚的範圍而定,症狀包括紅腫和起水泡,對毒液較為敏感或出現過敏反應的人士,或需入院治療。不過,並非所有水母都具有相同威脅。其他品種如海月水母,幾乎不會引起任何發炎反應。

Cyanea nozakii has long trailing tentacles. 白色霞水母擁有長而下垂的觸手。

白色霞水母擁有長而下垂的觸手。圖片來源:Jay Paroline, iNaturalist CC-by-4.0, 2026年。

若發現水母蹤影,下水時宜小心為上。即使發現水母被沖上沙灘,也不應觸碰。那怕水母已經死亡,其觸手仍有可能釋放毒液。若需進行水上活動,穿著全身潛水衣可提供極佳保護。此外,市面上也有護膚乳液,乃根據小丑魚保護性黏液的原理研發,能稍微紓緩螫傷的傷勢。

香港醫院管理局現時並無收集水母螫傷人的統計數據,因為多數螫傷個案均在現場處理,往往未有通報。萬一不幸遭水母螫傷,特倫齊尼建議應立即上岸,如手邊有小鉗,可小心拔除觸手,然後將傷口浸泡在可承受的最高溫熱水中約20分鐘。熱力會使毒液中的蛋白質變性,從而使其失去毒效。他亦提醒,切勿擦拭傷口、施加壓力,或嘗試用淡水沖洗患處,以免刺激水母刺細胞釋放更多毒素。有些較過時的建議主張把螫傷處浸泡在醋中,但這僅對某些水母品種(如箱型水母)有用。至於「尿液能中和水母螫傷」這個歷久不衰的迷思,特倫齊尼指這個方法效用全無,更毫不衛生。

 

水母的生態價值

特倫齊尼希望公眾了解的第二點,是水母在生態系統中肩負着極具價值的角色。過去,科學界曾認為,水母的身體幾乎全由水和蛋白質構成,屬於所謂的「營養絕路」,即營養價值極低,鮮少有其他生物會以牠們為食。然而,這種看法已被推翻。事實上,不少海洋生物均以水母為食,海龜便是主要一例,尤其是棱皮龜(又稱革背龜),幾乎完全以水母為食。此外,已知至少有167種魚類會攝食水母,其中不乏極具經濟價值的種類,如吞拿魚、太平洋三文魚、銀鱈魚及石九公。水母也身兼捕食者的身份。特倫齊尼表示:「「牠們的攝食範圍橫跨食物鏈的上層與下層。」換言之,水母既會捕食浮游生物和微型甲殼類等細小生物,亦會攝食螃蟹及魚類的卵與幼體。除此之外,水母還透過日常的垂直遷移支撐海洋生態系統:牠們在白天沉入較深水層以躲避掠食者,夜間則上浮至水面覓食,促進不同水層之間的養分循環。一些魚類幼體更會游進水母的鐘狀傘內,一方面躲避掠食者,一方面攝食水母掉落的食物碎屑。

blue button jellyfish (Porpita porpita) 錢幣水母(俗稱藍鈕扣水母)

錢幣水母(俗稱藍鈕扣水母)是體型較小的水母,直徑約3厘米,主要以螃蟹及其他甲殼類的幼體為食。牠們與幼年的馬拉巴若鰺(俗稱甘仔魚)有共生關係,讓牠們躲在自己傘下受保護。圖片由香港水母普查計劃提供。

然而,水母族群的異常增長(稱為「水母暴增」)往往可視為環境變化的警號。特倫齊尼解釋,水母暴增本屬水母生命周期中的自然現象,但若其規模持續擴大或頻率不斷增加,則可能反映生態系統正出現問題。

水母對環境變化的適應能力極強,可說是海洋中的「機會主義者」。相較於其他海洋生物,牠們更能忍受污染的水域。當水體因養分過多(例如來自農業的廢水)而受污染,導致藻類大量繁殖並消耗氧氣時,水母仍能進入這些「死亡地帶」,儘管一旦超過某個臨界點,牠們也會受限。另外,過度捕撈亦會過度削弱水母的天敵數量,使其得以無拘無束地繁殖。一旦水母成為主導,魚類族群便難以恢復,因為水母會大量吞食其魚卵和幼體。氣候暖化亦可能進一步促進水母的繁殖速度,並擴大其分布範圍。

大量帆水母被沖上英國某處海灘。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Dan,CC-by-2.0,2004年。

在香港,水母通常在春季和夏季大量湧現,溫暖的水溫有利其快速繁殖。在暖季某一地點出現大量水母,未必異常,可能是受洋流影響被帶入海灣,亦有可能源於某個更宏觀的環境變化趨勢。這正是特倫齊尼創立「香港水母普查」的原因之一。透過這項公民科學計劃,市民看到水母出沒時,可透過照片和定位數據報告牠們的行蹤,讓研究人員根據這些資料,追蹤水母在香港水域的數量與分佈如何隨着時間變化。相關數據有助分析人類活動對水母族群的影響、水母如何影響生態系統與人類,並協助人們為水上活動制訂更完善的安全指引提供參考。

自2021年「香港水母普查」計劃啟動以來,公民科學家已識別出45種水母,其中25種為香港過往未有記錄的品種(這並不代表其過去不存在,而是此前未被記錄)。目前已知香港水域至少有105種水母,但實際數量或更高,反應本地水母的研究仍有待深化。2023年,世界自然基金會米埔自然保護區、海洋公園、香港浸會大學及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的研究人員,在米埔沼澤發現了一種過去未被科學界記錄的箱形水母,並將其命名為「米埔三槳水母」。該物種體型細小、呈白色半透明,寬約15毫米,具四組絲狀觸手。全球已知箱型水母僅為50種,而此新物種至今只於米埔錄得。對於香港這樣人口稠密且地理面積狹小的城市而言,其生物多樣性卻達到了驚人的水平,已記錄的物種多達8,900種,而這種獨特的水母正是其中一員。

Tripedalia maipoensis. 米埔三槳水母

米埔三槳水母。圖片來源:何柏基,iNaturalist,CC-by-NC。

 

迷人的生物

特倫齊尼想告訴大家的第三點,是水母本身就是一種令人着迷的生物。作為資深戶外教育工作者,他最初是在阿拉斯加划獨木舟時偶遇水母,因而對牠們產生興趣,並深深為其奇特、宛如外星生命般的形態所吸引。水母是一種遠古的生命體,與人類之間的差異之大,在動物界中可謂數一數二,只有海綿和櫛水母在基因層面上與人類的距離更遠。水母的出現早於恐龍,甚至早於「兩側對稱」這一關鍵演化特徵的形成。從青蛙到蠕蟲,絕大多數動物均屬兩側對稱,即身體可沿中央軸分為左右兩半;水母則不然,其身體圍繞中心,向四周呈輻射對稱,並無明確的左右之分。

 「牠們不像熊或狗那樣有頭顱和四肢。」特倫齊尼指出,「水母沒有臉,也沒有任何結構可與人類直接類比。」水母既沒有頭部、心臟,亦沒有腸道。有些水母種類只有一個開口,既是嘴巴,也是肛門;另有一些物種,則透過分佈在觸臂上的微型「小口」攝食。此外,水母亦沒有一個中央指揮的大腦,而是由遍佈全身的神經網絡運作,並在傘體邊緣設有數個相對集中的神經中樞。這些被稱為「視覺中心」的結構同時具備感覺功能,彼此協調水母的游動、攝食與繁殖行為。特倫齊尼笑言,當他講解水母的生物特性時,人們的反應往往是問到:「這真的算是動物嗎?」

特倫齊尼希望透過「香港水母普查」,讓香港更多人對水母產生好奇,而非只感到恐懼,並願意多了解水母的多樣性與奇妙之處。雖然水母觀察者的群體規模仍遠小於觀鳥者群體,但他留意到部分經常提交目擊報告的人已逐漸學有所成,建立辨識能力。第一次,他們會上傳一張照片,並簡單標註為「不知名水母」。第二次,他們會嘗試辨識物種,而他則會確認或加以糾正。第三次,他們已能準確識別。

你亦同樣可以透過報告目擊水母的情況,參與「香港水母普查」計劃。每一次的觀察紀錄,都是加深我們理解本地海洋生物多樣性的重要一步。

Acromitus flagellatus in a plastic container. 一隻被裝在塑膠容器中的端鞭水母(又稱河水母)

一隻被裝在塑膠容器中的端鞭水母(又稱河水母)。向「香港水母普查」計劃報告水母行蹤的目擊者有時會將活體標本交給特倫齊尼,他再將這些標本帶回實驗室進行DNA分析。圖片由「香港水母普查」計劃提供。

參考資料

香港水母普查,〈水母生命週期〉,2020 年。

香港水母普查,〈水母蜇傷及治療〉,2020 年。

Gaskill, “No brain? For jellyfish, no problem,” Nature, PBS, 20 November 2018.

Joshua Rapp Learn, “The upside of rising jellyfish numbers? Many animals eat them”, National Geographic, 18 January 2019.

Yanan Sun et al., “A New Species of Box Jellyfish (Cnidaria: Tripedaliidae: Tripedalia) from Hong Kong, China”, Zoology Studies, vol. 62 i17, March 20 2023. 

John Terenzini, “Citizen science is expanding our knowledge of Hong Kong’s jellyfish”, Croucher Foundation, 18 January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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