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禍印記:瘧疾如何形塑香港的城市格局

拼貼圖片來源:納塔爾(G.H.F. Nuttall)與希普利(A. Shipley)的《瘧疾相關研究:瘧蚊的結構與生物學》,1901年(公共領域圖片);《香港與太平山頂》,作者不詳,約1855年(公共領域圖片)。

蚊禍印記:瘧疾如何形塑香港的城市格局

撰文 City Unseen

為何中環並非位於港島北岸的正中間,而是偏向西面?

為何金鐘基本上無人居住?那裡放眼盡是政府大樓、商場、酒店和寫字樓,卻找不到住宅大廈。

又為何香港的有錢人都住在半山和山頂?畢竟海拔高度與樓價之間並無必然關係,有些城市,例如巴西的里約熱內盧,住在山上的反而是貧民。

這三個問題看似毫不相干,答案其實指向同一個源頭。這些獨特的城市佈局,早在殖民統治初期短短四、五年內便已定型,而貫穿其中的關鍵要素,竟然是蚊子。

 

1843年的瘧疾瘟疫

1843年夏天,即英軍登陸水坑口兩年後,香港爆發了一場慘烈的瘟疫。當時的殖民地政府稱之為「香港熱」(Hong Kong Fever),但現代醫學史學家普遍將之界定為瘧疾。瘧疾本是華南一帶的風土病,但歷史學家寇維(Christopher Cowell)指出,在鴉片戰爭期間,英軍在香港輪調駐防,無意間將一種格外致命的瘧疾菌株帶入本港。早在瘟疫大爆發的前兩年,香港已出現零星病例。至1843年,疫病席捲各個軍營並迅速向外蔓延,截至同年年底,香港已有24%的英軍官兵和10%的歐洲平民染疫身亡。當時官方統計並未涵蓋本土華人,但民間流傳的紀錄顯示,華人同樣受創甚深。

這場疫症馬上在這個剛開埠、局勢未穩的殖民地引發極大恐慌,加上當時人們對瘧疾的傳播途徑一無所知,更令陰霾籠罩全城。直到十九世紀末,醫學界才發現引發瘧疾的瘧原蟲,以及瘧蚊在疫症傳播過程中的關鍵角色。

Late 18th Century cartoon depicting malaria symptoms, “ague” (chills) and fever, as monsters. 18世紀末的一幅漫畫,將瘧疾的「寒顫」(發冷)與發燒症狀描繪成怪物。

18世紀末的一幅漫畫,將瘧疾的「寒顫」(發冷)與發燒症狀描繪成怪物。鄧索恩(James Dunthorne),1788年。圖片來源:Wellcome Collection(公共領域圖片)。

Left: Drawings of malaria parasites by their discoverer, Charles Lazeran, 1880. Right: Dissection sketch of a malariated mosquito by Ronald Ross, discoverer of mosquito transmission, 1897. 左圖:瘧原蟲的發現者拉澤蘭(Charles Lazeran)於1880年繪製的瘧原蟲圖。右圖:蚊子傳播發現者羅斯(Ronald Ross)於1897年繪製的瘧蚊解剖草圖。

左圖:瘧原蟲的發現者拉澤蘭(Charles Lazeran)於1880年繪製的瘧原蟲圖(公共領域圖片)。右圖:蚊子傳播發現者羅斯(Ronald Ross)於1897年繪製的瘧蚊解剖草圖,圖片來源:Wellcome Collection,CC-by-4.0

當時有些人相信,瘧疾源於飲酒過量、在太陽底下曝曬,甚至是因為曬到月光;亦有人猜測,當時尚屬新穎、神秘的概念「地球電磁力」,可能削弱了人體體質。更多人則將瘧疾歸咎於惡劣的居住環境,尤其是士兵在長期營舍落成前所棲身的臨時竹棚。

當時西方主流醫學理論認為,瘧疾是由地面腐爛物質發出的臭腐「瘴氣」所引起。這個解釋太過含糊,更無法給出明確的解決方案。建築物應否調整設計以改善空氣流通?也許把城市建在香港島的北面全然是個錯誤,畢竟南面漁村發展已久,或許的確自有其道理?到了1848年爆發小疫情時,愛秩序少校甚至提議每日多次發射空包彈以驅散「壞空氣」,而這項建議竟獲其上級認真審視。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人們雖然發現蚊網能有效防疫,卻堅信那是因為蚊網能過濾空氣。

當時的醫生發現,某些特定環境,如沼澤、山谷以及植被茂密的峽谷,特別容易出現瘧疾。如今我們當然知道,這些地方都是蚊子滋生與棲息的溫床。然而,在1843年的人們眼中,土地本身似乎被污染得不適合人類居住,甚至可能是受到詛咒。

其中有兩個地區的疫情最為嚴重。其一是位於西角(即今日的西營盤)的軍營,該處建於一片廢棄的稻米梯田上,就在現今香港大學本部大樓附近的位置;另一處則是在東角(即今日的摩理臣山),靠近黃泥涌一帶,當時已有部分歐洲商人開始在此處興建大宅。結果這兩處地點在疫症爆發後迅速被放棄,城市的發展也因此改轅易轍。

 

為甚麼中環不在正中央

寇維認為,英國人當初選擇在中環建立維多利亞城,幾乎可以說是純屬巧合。1841年1月英軍登陸香港時,適逢寒冬,這一帶海岸線恰好被九龍陸地遮擋得最嚴實,能夠抵禦冬季寒風吹襲。倘若士兵們是在一年中的其他時分抵達香港,說不定會在其他地方落腳,市中心也可能因此選址別處。事實上,首任港督港督砵甸乍(Governor Henry Pottinger)最初曾計劃將市中心遷往黃泥涌(跑馬地)。這裡正是港島北岸的正中央,也是島上唯一的主要稻米種植村落,土地平坦且灌溉充足,足以容納300人的村落。砵甸乍認為,相比起中環狹窄的海岸線,黃泥涌有更多可供開發的土地。當時主要的鴉片貿易商怡和洋行也抓緊機遇,搶先在東角的一個山脊上興建總部。

然而,疫症爆發令這項「遷都」計劃胎死腹中。許多在東角建屋的商人相繼染疫身亡,怡和洋行建築群算是倖免於難。不幸染病身故者隨後葬於黃泥涌,該處亦因而變為城中的墳場集中地。隨後多年,這裡仍然是都市發展的東部邊界。

Jardine Matheson headquarters at East Point (today’s Lee Gardens) 位於東角(即今日的利園)的怡和洋行總部,畫作大約於1844年完成。

位於東角(即今日的利園)的怡和洋行總部,畫作大約於1844年完成。畫家不詳(公共領域圖片)。

割裂在金鐘

中環與灣仔之間,有一個幾乎沒有居民的區域:金鐘。在金鐘,你找不到橫街窄巷和古舊建築,放眼盡是大型商業樓宇及政府綜合大樓。這裡與兩旁的社區感覺迴異又疏離,原因在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進行重新開發之前,整個金鐘本是一個大型軍事基地。英文名稱「Admiralty」源自盤踞海岸線的英國海軍部船塢「Admiralty Dock」,而中文名稱「金鐘」則取自昔日金鐘道附近威靈頓軍營外懸掛的大型銅鐘。然而,金鐘區的形成,同樣是因為瘧疾疫災的緣故。

瘧疾肆虐的1843年,港督砵甸乍與駐華英軍總司令索爾頓勳爵(Lord Saltoun)曾就城市防禦設施的選址問題,展開了一場角力。砵甸乍希望沿着皇后大道,由中環至東角,發展出一個連成一片的商業地帶,因此傾向將軍事設施「邊緣化」,安置在港島西端。然而,索爾頓勳爵則主張將所有軍事設施集中於便於防禦的中心位置,即今天的金鐘一帶。當時該處雖然已建有部分軍用物資倉庫和臨時軍營,但當中卻夾雜著私人倉庫、民居以及市集。

Watercolour of Morgan’s Bazaar, a market located in Admiralty before it was taken over by the military. 這幅水彩畫記錄了金鐘摩根市集被軍方接管前的面貌。

這幅水彩畫記錄了金鐘摩根市集被軍方接管前的面貌。阿什沃思畫(E. Ashworth),約繪於1844–45年(公共領域圖片)。

1843年6月,疫情爆發前夕,索爾頓下令愛秩序少校(Major Aldrich)撰寫一份報告,評估殖民地軍事設施的最佳選址。愛秩序隨後交出一份長達16頁的報告,支持索爾頓的主張,並完全無視砵甸乍的商業發展構想。他甚至建議將金鐘劃為軍方專屬禁區,即使要收回所有私人建築也在所不惜。索爾頓試圖施壓砵甸乍就範,要求他馬上執行愛秩序的建議,要是想等候倫敦的批文的話,其實也是殊途同歸。砵甸乍隨即致函倫敦尋求支持,但信件寄出僅數天後,西角軍營便因疫情嚴峻而被迫緊急撤離。想要軍隊重返那處死亡之地已變得不可行,索爾頓和愛秩序最終如願以償。

直到1970年代,軍方終於將這片土地交還政府。昔日的域多利軍營重建成今天的香港公園,而靠近海岸的土地則出售作商業發展;至於舊海軍船塢水塘,經填海造地後改建為政府總部。

Wartime aerial photo of Admiralty Dock and Victoria Barracks, 1945. 1945年戰時金鐘海軍部碼頭與域多利軍營航拍照片。

1945年戰時金鐘海軍部碼頭與域多利軍營航拍照片。香港浸會大學圖書館(2014)《數據中的歷史:日本佔領香港互動地圖》,CC-by-4.0。

向山上發展

隨著兩處舊疫區限制了城市向東和向西的擴張,當局開始將目光投向山上。1843年底,砵甸乍強行遷走一個名為「上市」社區內的華人商戶,以便將土地轉售給歐洲發展商。「上市」大致位於今日的嘉咸街與卑利街一帶。該處被驅逐的華人居民,則被安置到更西邊的太平山街一帶。

大約在同一時期,人們注意到,被關押在中環上方山脊上的域多利監獄(即今日的大館)的囚犯,竟極少染上疫病。這項消息見諸報端後,監獄周邊地帶隨即變成了地產黃金地段。到了1845年,房地產廣告都將該地宣傳為一個健康、宜居之地,作為賣點。

Victoria Magistracy and Prison on the hillside. 位於山坡上的域多利裁判司署與監獄。

位於山坡上的域多利裁判司署與監獄。奇納里(George Chinnery),1846年,耶魯大學英國藝術中心(公共領域圖片)。

自此,海拔高度與身體健康之間的連結在歐洲人心中根深蒂固,這個概念也孕育出後來的「半山區」。樓價隨著人們對海拔高度的追求而節節攀升,以致到了1870年代,山頂已成為全香港最有權勢與財富的頂級精英最趨之若鶩的定居地。

富商大班坐在轎上,由汗流浹背、氣喘吁吁的苦力抬上山——這一幕香港開埠之初最具象徵意義畫面之一,其實就是由瘧疾催生出來的,最終更促使1888年興建山頂纜車。作為香港最早的公共交通工具,山頂纜車至今仍是本地重要的旅遊景點。

Engraving of Westerners promenading in sedan chairs on Kennedy Road. 一幅描繪西方人乘坐轎子在堅尼地道散步的版畫。

一幅描繪西方人乘坐轎子在堅尼地道散步的版畫,《倫敦新聞畫報》,C. J. Uren,1883年1月6日(公共領域圖片)。

瘧疾印記

時間來到1844與1845年,瘧疾死亡人數回落,讓所有人鬆一口氣。雖然此後香港再未爆發過如此慘重的瘧疾疫情,但這種風土病直到二十世紀依然是個難纏的問題。經過當局數十年謹慎蒐集數據、蚊患防治工作以及公眾的配合,才終於將其斬草除根。全港最後一次本地感染瘧疾的病例通報已是1998年的事。

然而,瘧疾早已在香港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它塑造了維多利亞城的規劃版圖,奠定了影響香港城市發展至今的觀念。難以想像,倘若在香港開埠之初,沒有蚊子橫行肆虐,我們今天身處的這座城市,又會是什麼模樣?

 

參考資料:

Christopher Cowell, “Form Follows Fever: Malaria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Hong Kong, 1841-1849”,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024. 

Christopher Cowell, “The Hong Kong Fever of 1843: Collective Trauma and the Reconfiguring of Colonial Space”, Modern Asian Studies , Volume 47 , Issue 2 , March 2013 , pp. 329 – 364.

Ria Sinha, “Fatal Island: Malaria in Hong Kong”, 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Hong Kong Branch, Vol. 58 (2018), pp. 5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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